我们所展望的元宇宙,主要是数字化技术所创造的新世界。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思考以下这个问题,但这个问题的确困扰了我:“技术长什么样?”或者更形象一点,“用技术创造出来的事物长什么样?”

复杂性科学奠基人、首屈一指的技术思想家布莱恩·阿瑟在《技术的本质》里,带我们假想了这样的场景。假如某天早上起来,过去600年来的技术都消失了:手机、网络、电、汽车、煤气灶、马桶、钢筋混凝土建筑。

他说,“你就会发现,我们的现代世界也随之消失了。……技术无可比拟地创造了我们的世界,它创造了我们的财富,我们的经济,还有我们的存在方式。”布莱恩写的这本书试图探讨“技术的本质”。之前也有很多人反思技术和人的关系:技术是让我们人类更强大,还是困扰与压迫我们?

这里就不追问这些深刻的问题。我们这里仅追问一个简单一些的问题:技术创造出来的事物长什么样?这对我们很重要,因为我们想知道,一个个元宇宙就是我们准备用技术去创造的事物,它们会是什么样子?

技术是什么样子?直接出现在我们眼前的可能是:印刷术、蒸汽机、炼钢、电、通信、IT、基因技术、材料技术、芯片、软件、人工智能、云计算等。也可能是各种各样的技术产品,从我们身边的汽车、电脑到让我们激动仰望的航天飞机、空间站,从看得见的高速公路、高楼大厦到基本上看不见的电网、移动通信网络等。

也有人会说,工厂、金融体系、城市、互联网都是技术的产物。是的,技术有着太多的样子,以致我们不知道如何描述它。

我们可以选取几个最典型的作为技术的样子的代表。在我看来,用技术创造出来的事物到目前有三种主要的样子(如图2-5所示):机器(machines)、系统(systems)和网络(networks)。选取这三个事物,我想让自己和你都更简明地看到,未来我们用技术创造出来的东西会像网络的样子。

往更早看,人类用技术创造的石斧、犁、水车等被称为工具,但在工业革命之后,人类用技术创造出来的典型事物变成了机器:蒸汽机、珍妮纺纱机、火车机车。在科技博物馆里,我们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机器。

在人类的对面,站立的是机器,这些机器是人类达成目的的手段。在今天的生活里,我们也几乎无意识地接受机器——我们买回电视机、电脑、手机、汽车等机器,享受技术带来的生活便利。

更具象一点的形象是工厂。工厂是由众多的机器组成的,它们联合起来完成一个更大的任务。同时,我们还会注意到,工厂里不只有机器,还有工人与管理者,还有经营与财务,即工厂是由机器、人员、管理共同组成。

因此,较为准确但不那么具象的说法是“系统”。丰田汽车的生产体系也就是它的设计、生产、营销的整套系统,被詹姆斯·沃马克等管理学者命名为“精益生产体系”。他们写了一本管理学名著《改变世界的机器》,书名中用“机器”做比喻以让人们更容易理解“系统”。

现在,我们对于系统已经习以为常,习惯于把技术创造出来的事物看成是系统。比如,我们会说起计算机的操作系统、企业的经营管理系统。

又如,网络游戏中玩家与代码复合而成的事物被称为系统,2007年,《南方周末》中的一篇流传很广的文章——《系统》,讲的就是游戏。我们也会类比说,我们要更新自己个人认知的操作系统。不知不觉中,我们都接受了,技术就是系统。

这里,我再借布莱恩在书中的战斗机案例,来给你呈现包括非常多层级的、复杂的系统。F-35C是常规的舰载战斗机,它符合我们心目中典型的机器的形象,当然其规模比常见的机器要大得多。一架战斗机可以拆解为机翼与机尾、发动机、航空电子系统、起落装置、武器系统等子系统,每一个子系统又可以进一步拆分。

我们还可以从战斗机往上再看:F-35C战斗机是舰载飞行联队的一个组成部分,联队包括其他的战斗机、后勤飞机。飞行联队又是航空母舰的一个组成部分。航母母舰又是航空母舰战斗群的一个组成部分,通常战斗群还包括护卫舰、驱逐舰等。战斗群又是更大的军事系统集团战区的一部分,集团战区包括航母舰队战斗群、陆基航空单位、海军侦察卫星等。

迄今为止,商业化的互联网已经发展了近30年,我们都已看到,对我们当前工作、生活影响最大的技术创造出来的事物是互联网。

也许有人会认为,互联网是众多的网站、App,是背后的海量服务器、数据库、软件代码、数据与算法,是背后的众多互联网平台公司和员工,也就是把它看成是机器或系统。不,它的本质特征是,它是一个网络,或者如互联网(Internet)这个词所说的,相互交织的网。

具体到每一个互联网产品,它们也都是网状的:微信是人、即时讯息、资讯信息交织起来的网络。滴滴出行是由软件平台系统协调的司机、乘客、车辆的网络。淘宝是由电商平台系统协调的卖家、买家、快递公司、直播网红、其他服务商的网络。

在看到当下由技术创造的事物的主要形态是网络后,我们环顾四周会立刻发现,技术已经创造了各种各样的网络:电网、铁路网、高速公路网、电信网络、信用卡网络。

如果进一步扩大范围,我们会看到,货币金融系统是经济技术与社会技术组成的网络,人类的语言、沟通与信息是网状的,城市这个人类最大的可直接看到的技术创造物实际上也是网状的。值得注意的是,几乎所有这些网络中的节点不只是机器,也包括了人类,就像互联网一样。

了解了三个典型的技术的样子,我们发现它们三者还可以连起来看:机器被附加更多东西组成了系统,而系统是网络的“操作系统”。滴滴出行所创造的是网络,而滴滴公司和App是这个网络的“操作系统”,现在它的通行名字叫“互联网平台”。

总之,网络可能是当下及未来技术创造出来的事物的主要样子。我们可以接着说,一个个元宇宙是一个个网络。

在这样的脉络下,我们就可以把技术的探讨和互联网思想家们众多对互联网和网络的探讨连接上了,从中汲取智慧。这里仅列举几个能立刻想得出来的,如分析网络结构的巴拉巴西、偏重宏大视角的凯文·凯利、写下网络经济学的早期著作的卡尔·夏皮罗与哈尔·范里安等。

我们很多人还会接着想,如类似布莱恩·阿瑟那样的提问:“网络的本性像什么呢?”凯文·凯利在他的早期作品《新经济,新规则》中所列的十个规则,现在看仍能很好地回答这个问题。他的回答或许可以直接引导我们对元宇宙的思考。

这里列出来供你参考:蜂群比狮子重要;级数比加法重要;普及比稀有重要;免费比利润重要;网络比公司重要;造山比登山重要;空间比场所重要;流动比平衡重要;关系比产能重要;机会比效率重要。

我在《失控》中文版扉页上记录了一段英文,它是对《失控》这本书的介绍:(它记录了一个新时代的黎明,在这个新时代)驱动我们经济的机器和系统是如此复杂与自主,以至于与生物无法区分。

《失控》这本书讨论的是网络,我这里用键盘录入这段英文引文时才发现,这几个词连起来恰好是我们提到的三个技术的样子:机器、系统、网络。

发表回复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